如今,他不會因為這些人生氣了。魏瑄看都不看傅昆,兀自起身繼續干活。
不遠處,一棵古槐參天而起,虬曲的枝條掩映著旁邊高聳入云的闕臺。
闕臺上站著兩人,一人昂然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另一人則放松地倚著欄桿,修眉俊目,如迎風的桃李。
這兩人一個冷峻深刻,一個散漫曠達,氣質迥異,卻都有一種凌云般的超脫感,仿佛靜立云端,俯視世間眾生的神祗。
“你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倚在欄桿上的青年道,“你不能光看家世門第根骨如何,素質上也要把一把關罷再招來一個薛潛,你怎么辦”
衛宛冷峻地看了他一眼。
東方冉,也就是薛潛,是玄門的一道猙獰的舊疤,此人說揭就揭,毫無心理負擔。
玄門中人都畏懼衛宛,很少有人敢直面衛夫子嚴厲的目光,可對方卻不為所動。
那個口無遮攔的家伙就是魏瑄那個古怪的隔壁鄰居。
此人名叫墨辭,常因信口開河,行為放誕而和他人顯得格格不入,自稱是玄門的一股清流。
墨辭說的沒錯,玄門在百年前的那場大戰里損了根本,乃至長期人才凋敝,這些年一直在招人。
新的大戰將近,衛宛難免有些操切,招的人多少良莠不齊。
墨辭嘆了口氣道“我說大師兄,咱們招人也要講點質量。和蒼冥族之戰不是仗著人多勢眾搞群毆,還是要看根骨,你看看你招了那么多人,結果連一個都天陣都湊不齊。連傅昆這種人都招進來,這不是給玄首丟人嗎”
衛宛面色一沉,道“招傅昆進來,不是因為他根骨佳。”
“我就知道,”墨辭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衛宛,懶洋洋道“要我說,最厲害的還是玄清子師叔啊,當年賣了映之一杯情懷,反手甩給他一個爛攤子,優游歲月去了。這些年玄門把他的價值都要榨取光了吧”
衛宛眉頭聳起,這小子這張嘴果然沒個把風的。
謝映之不僅是晉陽謝氏的公子,而且,其人光風霽月,當年他在成為玄首前,就已經名滿天下。
所以,謝映之成為玄首不僅使得玄門和晉陽謝氏關系密切,進而在世家公卿間游刃有余,得到了名門望族的支持和士人們的追捧。而且謝映之的傾世風儀還吸引了無數世家公子紛紛加入玄門。
任何一個門派的發展都是需要人脈和資源的。更何況當時已經是在幽帝末年,大雍朝內外交困、危機四伏,玄清子很可能已經目光敏銳地看到了即將要到來的亂世,只有謝映之成為玄首,才能為了讓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玄門能經得住接下來的風雨,在諸侯爭霸的亂世,保全玄門,也保全那些秘密。
而且晉陽謝氏和公侯府還是世交,玄門就間接地得到了公侯府的庇護。葭風又離永安那么近,在這個亂世里,玄門不僅沒有繼續衰落,反而得到了發展。
玄清子此舉頗多心機,哪里是當年空有野心、躊躇滿志的薛潛能理解的。
“薛潛在清鑒會得了第一,師叔卻把玄首之位傳給沒有參賽的映之,所以薛潛就不服了吧”墨辭摸著下巴,頗有意味道。
玄清子一句“映之心性最佳。”就把玄首之位傳給了謝映之,也把這爛攤子交給了謝映之。
薛潛曾以為,把玄門交給謝家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公子,玄門會徹底傾頹,在亂世里灰飛煙滅。
但謝映之卻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讓玄門這片凋敝的焦土又萌發出了生機。
“映之也是妙人啊,如源頭活水,總是涓涓不斷地給你們新的”墨辭說到這里,意識到自己此刻正懸空蕩著兩條腿坐在欄桿上。身邊衛宛面色深峻,他說出下面那個詞,可能會被對方一腳踹下去,他舌頭上打了個彎,“嗯青年才俊”
衛宛沉著臉,“映之也是你叫的”
“哦,謝玄首。”墨辭敷衍道,并沒有聽出增加了多少尊敬的意思,看向遠處竹林中正在訓練的劍修弟子,“這些孩子里很多人都是沖著一睹謝玄首的風儀來加入玄門的吧結果每天吃苦受傷,別說謝玄首如沐春風的親自指導了,連個面都見不著。每天就只能對著一臉苦大仇深的戒尊,你們這不是坑人嗎”
面對臉色越來越黑的衛宛,他仍沒有半點收斂些的自覺,“還好有齊師姐溫柔可親,你不覺得最近訓練負傷的人更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