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藥是藥童熬好之后,親自給皇子妃送過去的,在說到那藥汁極苦,皇子妃喝一口就吐了,卻還是讓藥童重新熬了一碗來,一滴不落的喝完了的時候,空氣一下更為靜謐了。
他哆嗦了一下,仿佛聽到了一聲淹沒在涼風中的極低的嗤笑聲。
嚇得陳老大夫趕緊彎腰,恭敬請罪。
廊下的風仿佛變得更大了,將懸掛著的風箏吹得七零八落,將人的影子也不斷拉長。
陳老大夫依舊保持著恭敬行禮的姿勢,卻許久沒有聽到聲響,抬眸再看去的時候,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行遠了,隱沒在了無邊的黑暗里。
窗下掛著的銅風鈴清脆作響,垂下的紅色絲絳在風里凌亂的打著架。
江嚶嚶沐了浴回來,身上著著白色寢衣,外面披著一層厚厚的狐裘,白嫩的玉足踩著木屐,趾頭腳踝都因在霧氣熏染下泛著瀲滟的紅。
被衾已經被扶姞熏好了,柔軟中泛著一股舒緩的馨香。
風從窗戶處灌了進來,帶起的涼意叫江嚶嚶微微打了個寒噤,婢子全都被她遣出去了,這會兒只好自己踢了鞋子,踩在厚厚的軟毯上走過去,將窗戶合上。
寒風被擋在了窗外,江嚶嚶滿意的拍了拍手,卻下意識的看向了門外的方向。
沒有動靜,心下還是有些不高興。她讓他睡書房,他還真就不爭取一下了,雖然她也不會同意他回來睡。
罷了,管他來不來,反正今晚的床是要她一個人獨享了。
江嚶嚶慢吞吞的從軟榻的柜子上拿回了沒看完的話本,然后將身上的狐裘隨意的掛在了屏風上,滿意的鉆進了被窩。
溫暖柔軟的被衾一下子將她包圍住,她舒服的調整了個姿勢,靠在了軟枕上,打開了話本子繼續看。
門外似是傳來了腳步聲,江嚶嚶將敞開的書摁在了胸前,揚眉翹首聽著動靜。
不多時,青蕪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帶著那股子熟悉的殷切“皇子妃,今夜天氣又涼了些,晚些怕是要下雨,婢子進來給您換個厚些被子吧。”
江嚶嚶頓時皺了眉頭,聲音敷衍“不必,若是無事莫要擾我”
青蕪應著是,失落的退下了。外面又重新回歸一片寂靜,江嚶嚶覺得手里的話,本子突然都沒了什么意思,竟然打起了瞌睡來,索性直接將手里的畫本子蓋在了臉上,擋住了帳子外的燈光。
廂房門透著溫暖的燈光,在這寂靜的黑夜中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黢黑的夜色像是能吞噬人的野獸,飛蛾背對著黑暗圍繞在窗邊撲騰著翅膀,也想飛進去一頭撞進這烈焰里。
頎長的黑色身影在門外站了良久,向來冷戾的眼底出現了靜默又有些迷茫之色。
他沒有動,白皙修長的指節隱藏在玄黑色的寬袖下,微微蜷縮著。
曹欒出現在了身后,恭敬又有些試探道“奴瞧著皇子妃已經不生氣了,傍晚間的時候還在與奴婢們說著笑,東西也都叫青蕪收下了。殿下現在去,皇子妃定是高興的。”
李燃垂了眸,掩下眼底的一片暗色,道“你先退下吧。”
曹欒敏銳地察覺到殿下的不對勁,廊下的風燈映著地暖光照在殿下雋秀清晰的面容上,搖搖晃晃,有些明暗不定。
縱然殿下沒有表露出來,但是曹欒這么些年一直跟在殿下身邊,又怎會看不出來粗略望去好似和往日沒什么不同,但是透出來的那股子寒涼之意幾乎要將人淹沒。
上一次曹欒見到殿下露出這副神色,還是在多年前宮里。
曹欒沒有動,恭敬的喚了一聲“殿下若有何吩咐,老奴隨時在。”
風燈下的那道身影轉過身來,那照在身上微明的光影漸漸退去,整個人背光而站,一襲寬大玄色衣袍仿佛就天生該隱沒在這片黑暗里。
他走了下臺階來,抬眸瞧了一眼天際。那一輪明月被攏在漆黑云霧里,天邊只透著幾顆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