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詮勝心里的自我厭棄感太強了,強到周始險些誤以為自己現在不是站在明亮的室內燈光下,而是浸在冰冷的海水墳墓里。
就在周始擔心王詮勝會不會心碎綜合癥突然發作導致他暈過去的時候,王詮勝突然開口了,“周始,你幫我問她一下,問她是不是、是不是要是沒有生我就好了。”
周始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遵循了王詮勝的意思,開口問出了王詮勝本人一直想問但是卻一直沒能問出口的話,“對您來說,是不是要是沒有生我就好了”
陳淑惠聞言表情瞬間空白,再接著,淚如雨下。
“我、我、媽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需要回醫院一趟。”她伸手重重地擦了兩把臉上的淚水,而后盈著淚眼朝面前的兒子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微笑,“詮勝,你乖乖在家,記得早睡早起,還有,嗯、還有就是明天早上上學別遲到。媽走了。”
說完陳淑惠轉身就走,步伐踉蹌得像是在慌逃。
周始抬高了聲音說道,“您慢點,小心別摔著。”
陳淑惠聞言步伐頓時更快了些,臺階一腳一腳地接連著往下踩,“沒、沒事,我就是得趕快走,不然病人找不到我該著急了。”
直到窗外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周始這才突然想起來王詮勝的媽媽忘了說她剛才敲房門想要說的事了。
不過不重要。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王詮勝最重要。
周始重新關上房門,而后拿了包紙巾坐到書桌前的學習椅上一點一點地去擦拭眼睛里洶涌而落的眼淚。
半包紙巾擦完后,眼淚終于止住了。
王詮勝愧疚地說,“真是不好意思,讓你流了這么久的眼淚。你眼睛是不是很疼啊”
“還好,就是有點酸澀。”周始關了燈,而后把身體埋進了綿軟的被子里。他閉上眼睛,將右手手掌覆蓋在了薄薄的眼皮上,“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我的感覺就是你的感覺。王詮勝,你不覺得疼,我就不覺得疼。”
王詮勝又有點想哭了,“對不起哦。”
周始柔聲道,“沒關系啊,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對了,忘了問了,你大哭一場后有沒有感覺痛快一點兒”
“痛快”王詮勝思索一瞬,而后道,“也不能說是痛快,就是感覺好像輕松了一點。我媽她剛才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不就代表著她其實并沒有后悔生下我嘛。怎么說呢,我其實是有點高興的。”
周始笑了笑,“那就好。”
“周始,我可不可以跟你聊會兒天啊”
“當然可以啦。你想聊什么”
“就聊聊我媽的事情吧。”王詮勝把埋藏在心里很久的話拿出來,慢慢地說給這個真正愿意聆聽他的心的人聽,“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媽很辛苦很委屈,畢竟一切都太不公平了。雖然我是她和我爸共同的小孩,但懷孕生子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的事,甚至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來的小孩還是跟我爸姓,不跟她姓。我姓王,她姓陳,別人喊我的名字的時候聽上去簡直就跟和她沒關系似的。她的醫生職業生涯因為結婚生子險些斷送,而我爸呢我爸的職業生涯一點兒也沒有受到影響也就算了,甚至還白得了一個跟他姓的兒子。苦都被我媽一個人受了,甜卻全都是我爸的,真是不公平啊。”
說著說著他就忍不住嘆起氣來,“唉,明明她和我爸是同期,但我爸不受結婚生子的影響一路高升,她卻因為我事業充滿不順。她會怨我其實還蠻理所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