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都是被淹的災民,姐弟倆早于數日之前便與陸安之斷了聯系,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處,只能盡力照顧好自己。
陸衍從小不曾缺衣少食,更不曾在冷風冷雨中饑寒交迫,不過三日便已經覺得時間難熬,再瞧陸微心緒更為復雜,不敢想她六歲之時流落在外,乞討千里投親,其間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待得陸微悄悄塞給他一塊油紙包著的點心,他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是堅決不肯接,還言之鑿鑿“我不餓,姐姐吃。”
陸微硬塞給他“趕緊吃。”
李銘道“表弟趕緊吃了,等山上硬實了,我跟你姐姐帶你去打獵烤肉吃,滋滋冒油的烤兔子野雞,撒點鹽就能吃”他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洪水水速有所減緩,韓錦在山上無聊,帶著何進等人出寺來轉轉,遠遠見到陸家姐弟,想到若無陸微闖進去,以她母親的倔脾氣,說不定母女倆還真要葬身洪水。
她不會跟陸微說什么好話,卻招手叫陸衍“阿衍你過來。”
陸衍用眼神請示,見姐姐微不可見的點了一下頭,便走了過去,韓錦遞給他一個油紙包“喏,給你拿的寺中素點心。”
他去接的時候,遠處十幾名青壯不懷好意的盯著,互相使個眼色忽然擠了過來,何進只感覺一股大力撞了過來,連忙筑成人墻護住了韓錦,唯獨陸衍被人群擠了過來,朝后跌去。
他們此刻落腳在高于洪峰三米多的平臺之上,然而高臺邊有個巨大的斜坡,陸衍毫無防備之下被擠出高臺,順著斜坡一路滾了下去,他試圖向旁邊借力,然而斜坡之上只長著被雨打濕的青草,一棵小樹也無,他滾的更快了。
最后的視線里,他看到往日滿口疼愛他的韓錦被眾親衛團團護住,只探頭往下瞧,而高臺之上的陸微面色大變,毫不猶豫向著他滾下來的方向跳了下來,一邊大喊“阿衍別怕”一邊滑的飛快。
在她身后,還有緊緊跟隨的李銘,握著劍也跳下高臺。
陸衍想讓他們倆別跳,然而“噗通”一聲,他已經滾進了滔滔洪水,在嗆了一口洪水之后,他還當自己要被淹死在水下,然而緊接著他又隨著洪水浮了起來,腰間被人緊緊抓住,耳邊傳來一聲驚惶之極的聲音“阿衍別怕”
小少年身體在洪水之中起起伏伏,左右兩邊卻牢牢被陸微跟李銘抓著,他眼淚不由自主流了下來,忽然之間便不再害怕。
原來終有人愿意以性命來保護他,死亦有何懼
州牧梁有道派人來吳江抓捕陸安之等人的時候,洪水已經退去,許多房屋都被泡塌,陸安之正帶著手下屬官安置災民準備災后重建。
他上任之初便帶人勘察過堤壩,還查過朝廷每年都有例行撥款修筑堤壩,問及往年修筑之事,屬官言之鑿鑿道每年都有加固。
誰知上任頭一年,便出了這么大的漏子。
梁有道派來問責的官員鄭虎帶著一隊人馬在泥濘的吳江城內抓捕了陸安之,連同吳江府大小官員皆被打入牢房。
其間陸安之并無反抗,只叮囑身邊隨從“照顧好表少爺跟少爺小姐。”
鄭虎隨后問及吳江府小吏,那小吏嘆息道“洪災來臨之前,陸大人就帶著大家到處救災,家中仆從也在外面,只留了一雙兒女跟個表少爺三個孩子互相照顧。后來大人的兒子掉進洪水之中,女兒跟表少爺跳進洪水之中去救弟弟,被沖出十幾里,前兩日才找回來,都受了傷養著。”
當日下午,鄭虎見到了陸安之的一雙兒女,以及作客的表少爺。
陸衍倒是在哥姐的保護之下沒有受傷,李銘吊著膀子,陸微額頭還纏著布,聽說后腦勺在洪水之中被撞,走路一瘸一拐,腿上似乎也受傷了。
陸微向他行禮,問及其父所犯之罪以及最壞的結果,鄭虎深知其中還牽扯修堤壩的錢款去向,總要有個替罪羊,便糊弄過去了。
她提起探監,卻被鄭虎拒絕,只道罪名未定,朝廷未有明旨降下,不可與人犯互通消息。
傍晚時分,新城郡主派人來請,陸微過去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六神無主,提起此事便慌了神“京中未有旨意定罪,梁有道便私自抓捕你父親,這當中一定有什么不足為人外道的隱私,指不定你父親躲不過這一劫。”
她是從少女時代便愛慕著陸安之,縱然后來通過陸家逼迫兩家結親,又深恨陸安之這些年對她的冷落,可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他背著罪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