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非常疲累的時候,是很難集中注意力的。觀若忍不住走了神,想起了她上一次長跪的時候,那時是在含元殿前。再往前,是她剛剛成為梁帝的妃子的時候。
一入宮,尚未侍寢便封了妃,就是世家女,開國至今經歷幾朝,也沒有人能夠做到。
那一日大約是文嘉皇后的生辰,梁帝策馬出宮,往昭陵去見他的發妻。
德妃鐘氏便借故來了永安宮,她已經忘記了那一日她找的是什么理由,總之是說她對先皇后不敬,要她跪到了鳳藻宮的正殿里,面對文嘉皇后的畫像懺悔。
那一日她還不知道自己要跪那么久,她是平民出身,跪一跪這些貴人,似乎也沒什么值得如今日的藺玉覓一般覺得羞辱的。
于是她跪在那里,甚至還有些好奇的打量著文嘉皇后的畫像。
她無疑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穿著一身祭天朝服,坐在她面前那屬于皇后的寶座之上。那時候的文嘉皇后已經不再年輕了,畫師為她作畫的時候,她并沒有笑,眉宇間似乎還有憂愁,她不明白她是在為什么事而憂愁。
那時觀若才剛剛擺脫了平民的身份,每日能吃的飽,睡得好,綾羅綢緞加身,珠玉寶石也享用不盡。她們這些真正的貴人的憂愁,她實在是很難理解的。
那一日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困于鳳藻宮中,在晏氏被族誅之后便已經瘋癲的安慮公主。
觀若跪在大殿中央,她從殿外跑進來,坐在皇后的寶座上,望著觀若癡癡的笑。
安慮公主生的并不太像文嘉皇后,最多只三分像,她更肖似梁帝。她笑了一陣,很快又從皇后寶座上跑下來,就那樣大喇喇的坐在了觀若身邊,大殿冰涼的地磚上,仍舊同她笑。
觀若也忍不住笑起來,她們兩個一個心智不過如幾歲小兒,一個也還是小姑娘,不知笑什么,笑的正高興,德妃正好回來,站在殿門口。
觀若和安慮公主一起回過頭去。
她發覺德妃的神色變了變。她記得很清楚的,德妃的神色之中,明明白白的是驚懼,是她這樣德高望重,在后宮之中無人能與之匹敵的妃子眼中不該有的驚懼。
她一定是那時就發覺了,觀若生的像年輕時候的文嘉皇后。她終于知道了觀若何以能夠封妃,居住在華美無雙的永安宮里。
她是梁帝最早的一批妃嬪,是和文嘉皇后一起嫁給梁帝的,所以只有她記得她那時的樣子。
后來梁宮中的風言風語,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畢竟她后來已經再不像文嘉皇后了。
也所以即便有她這一個替身在旁,梁帝仍然求仙問道,修朝露樓,奢望上天再給他一個機會,與他辜負過的發妻團圓。
真是令人不齒。
也不知道他年年時時都往昭陵去,面對發妻的遺骨,又能說些什么。
觀若在云蔚山的時候,曾經和李三郎提過這件事情。她說她跪在鳳藻宮里,見到了文嘉皇后的畫像,見到了安慮公主。
那時候他還問她,覺得文嘉皇后美不美。她說當然是美的,文嘉皇后是她見過最美的女子,只可惜沒能得一個好結局
那時候他們從云蔚山北面折花回來,在山間休憩,李三郎說要帶她見一見他這一生所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他們走的離溪邊更近了一些,溪水中倒影的是觀若的臉龐。她在溪水的倒影里,看著李三郎為她簪上了一朵純白色的芍藥花。
晏既調轉了馬頭,終于要轉身離去了,“讓吳先生過來,替她看一看身上的傷。”
此刻觀若眼中,只余下那件紅色的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