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懷里的書放下,自去撿了前些日子的功課過來講。
莫驚春講課還算中肯,只他的聲音平靜寡淡,東宮往往聽著聽著便睡了過去。
東宮恃才傲物,并不認他。
莫驚春如今的官職,說是太子太傅,可前頭有許伯衡許首輔,黃正合黃尚書,名譽天下的顧柳芳顧大儒原本怎么都輪不到他一個在翰林院待了十年的人。
兩年前,皇帝下詔書的時候,就連莫驚春也驚訝不已。而后父兄來信,他由此得知恰是那段時日,他們二人在邊境出生入死,立下赫赫功勞。皇帝對莫家父子虎將信重有之,芥蒂也有之,這才大筆一揮,功勞換來的獎賞給他這個無足輕重的人,以免日后莫氏封無可封。
然太子性格桀驁不馴,平生最不喜的就是教條嚴謹之事,而莫驚春最不會招架的太子殿下這般傲性恣意的性情。
外界看來他們兩人反倒是相看兩厭。
莫驚春輕嘆,他何德何能敢去厭惡太子殿下
不過是明了他的不喜,少往上頭湊罷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莫驚春已經過早明白這個道理。
不過這一回東宮上課,倒是撐過半個時辰。
歇息時,太子殿下靠在椅背,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莫驚春,他僅僅只坐著,存在感便十分分明,讓人忽略不得。
莫驚春如坐針氈,眉頭微蹙,總覺得不適。
今日東宮的諸多行為都透著詭異,不管是上課還是如今這姿態,都讓他很不自在。
太子的嗓音透著幾分強勢,“莫廣生將軍半月前擊退東突十萬大軍,搶回了數年前我朝丟失的邊城。夫子可收到消息了”
莫廣生是莫驚春的兄長。
這樣的軍機大事,定然直接傳送皇帝案頭,就連莫驚春,也只能在朝野得知。而后再等父兄不知何時會送給老夫人的書信,寥寥提上幾句。
今日朝會已結,并未提及。
如今不過兩個時辰,太子殿下便言此事,定然是在這中途送來的機密消息。這樣緊迫的時間,東宮卻知曉得一清二楚,足以說明皇帝待太子的親厚與信任。
莫驚春斂下眼,平靜說道“臣不知,多謝殿下告知。”他心下松了口氣,隱約摸到了太子這一回前來的緣由。
莫廣生比莫驚春大了四歲,在還未投身軍伍時,他是大皇子的侍讀。
東宮為嫡,卻非長子。
行六。
莫廣生盡管與大皇子已經多年未見,可這曾經的侍讀身份,就讓人在談論起莫家的時候,隱約將其列在大皇子麾下。只不過因著前兩年皇帝將莫驚春支到東宮身旁,才讓這樣的風言風語壓下許多。
永寧帝的制衡之道用得極妙,東宮的反應卻也不慢。
今日不過是一場敲打。
莫驚春明確了這一場詭異的來訪,便做足姿態。只要露出服從的姿態,此事便容易過去。畢竟莫廣生再如何驍勇善戰,也與莫驚春關系不大,便說了幾句場面上的話。
他說話時,太子正在觀察他。
東宮不在乎身旁的人美與丑,卻最厭煩循規蹈矩,只會念叨經典的朽木疙瘩。尤其是莫驚春那肅穆謙卑的神情,仿佛渾身上下都套在牢籠中,透著枯萎的死氣,沒有半點鮮活。
可今日的莫驚春卻有哪里不同。
太子睨了眼莫驚春,定定瞧著莫驚春泛紅的眼角,眼底是濃黑詭譎,“夫子今日,倒是比往日多了幾分艷麗。”
莫驚春一驚,“艷麗”這詞冠在男子身上,多了幾分褻玩羞辱的意味。
“殿下,還望您自持身份,莫說這等污穢詞語。”莫驚春猛然起身,木著臉色雙手交叉高舉齊眉,重重落下行了大禮。
此舉是勸諫,更是太傅應有之本分。
只是莫驚春動作激烈之余,布料因此重重擦上胸前的皮膚,酸痛之余竄過的詭異感覺,敏感得他身子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