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鐘先生跌坐在地上。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此刻癱坐在地上的鐘先生就像一個終于被通緝到案的逃犯,戴上手銬的那一瞬才得到了靈魂的解脫。
人的一生中,經常會遇到靈肉分離的情況。方秀英的那一句“你以為我不會,你以為我不敢”像一記重錘敲在鐘先生的心底。
又痛又酸又麻,還有一些苦澀。
“我真的做了那樣的事”清醒過來的鐘先生在自己臉上打了兩下。
“你還真是醉糊涂了我以為你總是知道的”方秀英看了鐘先生一眼。
“也是我自己作孽,好好的惹你干什么。”方秀英低下頭輕輕喟嘆了一聲。
那是一個夏日炎炎如火燒的夜晚,鐘先生的推薦表經過層層審核終于驗明正身拿在了手中。
明天,明天他就要離開這個生他養他的小村莊走出大山。
山外有什么呢有高樓大廈有車水馬龍有江河遼闊。只是這一走,恐怕是再難回頭了,漸行漸遠的是故鄉,漸行漸遠的是故人。
這天晚上,鐘先生的爺爺咧著他缺了牙的嘴唇一遍又一遍的給院子里的鄉親斟酒,一次次的說“大家吃好喝好。”
其實吃食很簡單,家里兩口大鐵鍋今天都派上了用場。一口鍋的正中間放了大塊的棒骨,咕嘟咕嘟的冒著泡。雪白滾壯的豆腐丸子在肉湯里翻滾,光是聞上一聞,那都是甜蜜蜜的幸福味道。
另外一口鍋里煮著土豆牛肉,牛肉被細心的切成了一個個小丁,如蔥花般點綴其間。往日里鐘家燒土豆都是放些地里拔的苦葉菜或者自家腌的酸菜來調調味充充數。今天實在是因為孫子跳了龍門,鐘家爺爺難得的奢侈了一把,上街割了一塊牛肉,稱了兩斤棒骨。
鐘先生和支書以及公社里的幾個頭頭腦腦坐在一張八仙桌上。他罕見的換上了一件藍白條紋的海魂衫。那還是他在大連當海軍的表哥聽說他要去讀大學,特地送了過來給他裝門面的。
鐘先生坐在位置上,像一個牽線木偶一樣僵硬的笑,麻木的動,被動的喝酒。他的眼睛看著院門,用十二分的精神來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他像大旱之年盼甘霖一樣的盼望門口會出現方秀英的影子。
那晚在方秀英學校的寢室里碰到眼鏡男之后,鐘先生便給了自己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