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個人,大概就是這樣的。
這樣叫人痛苦又帶有欣慰,這樣難以忍受又充滿喜悅。
你想拯救她,你想拯救這個世界,這愿望是何等強烈,在甘愿承擔這些壓迫著你喘不過氣來的折磨時,只要想到自己將會創造的是怎樣的未來,那些被壓抑的一切苦楚都會變作黎明前的黑暗,只要邁過為夜色籠罩的迷霧,就能迎接嶄新的曙光,而這種滿懷著憧憬的濃郁情感正是支撐著你前進的理由。
葉擎蒼就是秉承著這樣的信念,夜以繼日,廢寢忘食,不知疲倦地在自認為正確的道路上前行。
好像所有人都在幫助他,靳家站在他的身后,國家成為他的保護傘,各方勢力都從在旁觀望轉為簇擁在他身邊,這種仿佛掌控一切的感覺著實令人沉迷,他很清楚,若不是始終有天地破滅諸世陷落的夢魘在促使他保持清醒,這種難以言喻的磅礴權勢遲早會腐蝕掉他。
他很努力,耗費了能想象到的所有的努力,但正因為他所立足的位置也來越高,他所掌握的權柄越來越大,那些潛藏在心底的惦念也開始蠢蠢欲動起來控制不住地想起她,無論是“重生前”的她還是現在的她。
那道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的夢境中,在他的潛意識中徘徊、留駐、游離不去,有她滿身鮮血仰頭望著天邊的畫面,也有她立在海嘯前輕描淡寫伸手的場景,有她背負著全天下生靈的重量搖搖欲墜的片段,也有她坐在環繞著鮮花的茶室里含笑凝視的剪影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柔軟的、明澈的、仿佛暗藏著大憐憫的眼睛。
不曾兩情相悅的愛就像倒影在鏡里的花,就像懸浮于空中的月,不能觸摸,無法靠近,沒有真實感,但越是深埋的相思,越是會濃烈得叫人窒息,畢竟自己感動自己時所纏繞的紅線,總是所有人都解不開的結,又因為其中牽扯著與“拯救”有關的命題,于是顯得越發崇高。
這種種的理由,叫他對于心上人的愛戀,一天比一天濃厚,每一日都比前一日要更難以割舍,他變得貪婪而渴求,但是他所戀慕之人,卻始終是不會為他開放的曇花,隔著霧,無法觸摸,而這就是最悲哀的事。
靳元白跑到家主的茶室,花娘一貫流連在這些地方,家主看不到時,它連人形都不愿維持,就那么一團毫無存在感的陰氣,飄蕩來,飄蕩去,不過它的耳目遍布本家,要尋它也不必特意去找,在茶室坐下,它的視線基本也就移過來了。
靳元白剛癱下才喘了口氣,一個茶盤飄過來落在幾案上,茶壺飛起斟茶,倒滿涼茶的茶杯輕飄飄落到身前。
沒見到花娘現出身形,他也不在意,拿起杯子一口飲盡,覺得舒坦一些,于是嘆息“我都搞不懂家主現在究竟是什么想法。”
“葉擎蒼真的那么有投資價值把他推到最前方真的有益”
他聲音低啞,既抱怨,又有些無力“我也分不清楚現在的形勢到底是怎么個狀態總覺得應當很緊張,卻又著實沒什么代入感,大概災不落到身上,總不能感同身受靳家如今被我帶得跟灘死水一樣,我又沒法全然信任靳馥玉,不怎么看好葉擎蒼,前路如何還真迷茫。”
說著就更沮喪了“可我也聯絡不到家主啊”
滄頂天宮的后續延續了很長時間,玄門內外為之付出的努力極大,雖說家主“陷身其中”,但畢竟有她頂住了所有的壓力,所以靳家可以置身事外,他臨時接手之后也沒遇上什么麻煩。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需要靳元白自己做出決策的事務就更加多,以往見著千葉整日里閑到無所事事的模樣,總覺得這沒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一整個家族的事物全砸肩膀上,他才知道這有多恐怖。
他還沒有個可以商議的人,紅長老只執行命令不會參與決策,其余人都仰賴著他發號施令,他每走一步都要擔憂著自己會不會走錯,這個錯誤會帶來何等不利的后果,舉步維艱是怎么一種感受他幾乎天天都在品嘗,偶爾發呆的時候才陡然想起,藏在千葉庇護傘之下的時光是多么輕松自在。
當然,他能夠任意抱怨,卻也有承擔的勇氣,該他的職責,無論是否提前到來,他都有足夠的膽量去面對。
花娘沒有出聲,只是又給他倒了杯涼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