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了一口氣,嘴上說著,手扯過旁邊的筐子。筐子里是兩卷紅色的毛線球,還有兩根長針,織著的半成品已經有五六寸寬了,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蕭靖聽出來她話里的惆悵,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這才留意到。
呂雉老了許多。
再好的化妝術也掩蓋不住歲月的流逝,她都快五十歲了,額頭上長了細紋,臉頰的肉也開始下垂。頭發里摻了許多銀絲,手背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光看手就知道不是小姑娘了。
不過,太后娘娘勝在氣質好,老了也挺精致的。
一想到孫子孫女,呂雉就渾身充滿干勁。她把自己弄來的毛線遞給皇帝看,還問這個色好不好。
“好,怎么會不好。孩子大約在過年開春的時候出生,穿紅色的喜慶,最好看了。”
蕭靖點頭,一臉贊同的表情,呂雉很滿意兒子的反應,織的針腳綿密極了。
她怕做得不好,冷著她的大孫子孫女了。
雖說宮女們也能做,但是外人做的,哪里有她做得好
她這邊做得起勁,蕭靖喝茶還吃了兩個綠豆餅,看著就覺得非常感慨。其實他見呂雉高興,強忍住沒有說出來的是,在這個年頭的染色水平不高,現在染好的毛線放到大半年后,估計就不鮮亮了。
紅色的染料一褪色,就會變成暗淡的豬血色,再洗十幾回,就成了鐵銹似的紅褐色。
他心想,褪色也沒所謂啦,反正孩子自己也不知道美丑。他這個當皇帝的不嫌丑,有誰敢嫌孩子丑
大家看著都不說,那不就得了。
人家國王的新衣光腚都有人夸好看,他的孩子都穿上小毛衣了,肯定是美美噠。
他想著孩子穿著衣服的可愛模樣,呂雉突然間想起什么,叫嬤嬤把她屋子里的一個箱子搬過來。
箱子不是宮中常用的名貴木材,而是普通的松木,做得卻很牢固,上面還有一把小巧的銅鎖。
呂雉親手打開了不起眼的銅鎖,里面放著全是孩子的小衣服。
蕭靖見都是發黃的麻布小衣服,從一歲多到五六歲的尺寸都有。他上手摸了摸,質地卻并不粗糙,是被人揉得發軟。他再聞一聞,衣服上面沒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松香味,顯然它的主人很珍惜這些東西。
他在宮里能見到這種衣服,感覺挺稀奇的。貴族都好穿絲衣,他的柜子里也多是絲織的衣服。
蕭靖好奇地問道“母后,這是誰的衣服啊”
呂雉的眼神略微放空,好像陷入了回憶當中,“這是你小時候的衣服,我都給你好生收著,裝在箱子里不舍得丟。那時候扯點布非常艱難,我攢了好久的錢才換來麻布,刻意揉軟給你做衣裳。本想留著這些衣服,總會”
她總會再生一個孩子,來穿著這些小衣服的。
尋常百姓家里,一兒一女哪里算多。她還能生,若是能給兒子添幾個弟弟妹妹,那就更完美了。
人們總說“哥哥帶著弟弟跑”,穿上哥哥的小衣服,弟弟也能健健康康地長大。劉盈小時候的身體不錯,也很少生病,這些小衣服在她心里具有特殊的含義。
結果,呂雉沒想到的是,當再見到丈夫的時候,他身邊已經沒了她的位置。他身邊多得是年輕漂亮的美人,后半輩子的事實證明,老劉的確
子嗣繁茂,宮中新添了許多健康的男孩。
可是盼了許久的呂皇后,卻沒能再得一個孩子。
所以這些小衣服一鎖就是二十年,直到現在兒媳懷孕了,呂雉才拿出來。堅強如她想起往事,心里一陣發酸,她扭過頭去,不讓兒子看到自己的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