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便是我自己,也覺得心里有點兒過不去,有點兒過于殘忍,但我沒有記在日記本里若是寫下來,那便似乎是把責任全推給馬千戶了,這卻又不是我的本意。再說再說”
曹蛟龍沉默下來了,在燭光下,他的眼神顯得很波蕩,似乎是往事在他的心頭又泛起了波瀾。他輕輕地說,“我也能理解馬世叔,馬世叔是遼東走出的將領,他是因吃親兵空餉被貶到嶺南來的但其中內情,只有我們遼將自己知道。馬世叔是李家提拔上來的將領,李家在親兵中是不吃空餉的,也不用朝廷糧草供應親兵”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金逢春也是微微一怔吃親兵空餉,似乎更證明了馬千戶人品的低劣,但金逢春已經不是閨中少女了,她已是個老成于實務的干吏,多次在繁華州縣,組織著數十萬人的農業生產,此時此刻她本能地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朝廷不給糧草,親兵又是實人實餉,那糧草從哪里來
“那么,糧草從哪里來呢自然只能是從守軍附近的百姓身上刮地皮了李家親兵如狼似虎,可背后的百姓,過的日子和建賊包衣農奴也沒有什么兩樣,馬世叔分守小鹽關時,便是因為善撫軍戶,寧可吃點空餉,少練幾個兵,也待軍戶優容些。因此不見容于李帥,被撮弄來了嶺南。”
曹蛟龍笑了笑,“若說水淹大溪坳殘忍么,只怕這殘忍,在馬世叔心頭還排不上號呢最大的殘忍,并非是如此快速的截殺,而是在經年累月的折磨中,把一個精壯漢子的骨血榨出來,把他的脊背打折了,日復一日,食不飽腹衣不蔽體的勞作著,只為了供養著守衛邊境的大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城破了,會有更多的人過上他們這樣的生活,這已經是最劃算的結果了,就像是大溪坳一樣,犧牲一小部分必須犧牲的人,換取更多人的利益”
“金府,今日這話多少有些僭越了身份,但也是我曹蛟龍的肺腑之言,殘忍嗎殘忍的,耿耿于懷嗎確實是難以忘卻的,確實是不舒服的但,這就是戰爭,金府你自小生長在買活軍的天堂里,或許你并不明白這個道理戰爭,從來都是如此讓人不舒服,從來都是如此的殘忍,從來都是如此的”
“反人性”金逢春喃喃地說,她看著曹蛟龍,卻又好像在透過他看馬千戶,看著那冰天雪地中艱難跋涉的遼東百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戰爭能帶來太多的好處,毫無疑問,金逢春也一直在享受著戰爭的紅利,以至于她似乎忘卻了這最重要的一點,戰爭在帶來榮譽,帶來人口,帶來財富的同時,也會毫不留情地帶走許多東西,他們會永遠帶走那些浸淫在戰爭中許久的人,一部分的人性,讓他們對殘忍感到麻木,甚至于幾乎是理所應當,他們的魂靈似乎都會因此有了永久的殘缺,他們永遠也不會再和常人一樣,因為
“戰爭,就是如此的反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