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慧便是其中的一個,在這個輋寮里,改名的現象是很常見的,因為大家確確實實地看到了買活軍的好處買活軍讓他們種紅薯,那一年冬天,寮子里第一次沒有凍死餓死人,大家很難得在不用做活的冬日里,還能把紅薯盡量的吃飽,光是這一點,就是從前所有守護神都辦不到的事兒
當然了,紅薯并非是買活軍帶來唯一的改變,他們還吸納了很多人口下山去干活,第一年只有男丁寮子對于帶走姑娘的行為還是很警惕的,他們也害怕輋家女娘在外頭遭到了欺辱。這些男丁在秋收后下山去干了三個月的活,其實也走得不遠,就是在附近的驛站修路,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就帶回了許多珍貴的布匹和棉花,還有寶貴的咸鹽買活軍的鹽價格的確是不貴的,可在此之前,寮子里真沒有什么東西能換鹽啊,他們實在是窮得厲害,就差給那些一樣是客戶的漢人去做佃戶了
這些寮子里的輋人當然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中,這個節點也恰好是徭輋客和漢客融合的節點在這個時間點,輋人雖然沒有自己的文字,但還保持著比較有獨立特征的語言,分布在閩西、廣北、江陰山區的輋人,還可以用自己的土話互相交談,他們雖然也自稱是客戶,但卻清楚的知道自己和漢人客戶的區別。
徭輋客,很好地表達了他們的身份徭,他們的穿著、習俗和血統和徭族是很接近的,輋,這個字的意思,從字形就可以看出來,是在山間搭房子住的人,客,他們是遷移過來的人。輋人和徭人的關系的確是密不可分的,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性情都還算是溫馴,都以農耕為業,但種植技術也就比刀耕火種先進一點點,所以,可想而知他們都是很窮的。
這種窮困,在小冰河時期轉化為了生存的危機,受到這種壓力影響,輋人逐漸拋棄了在山中單獨聚居耕種的傳統,開始給附近的漢人客戶做佃戶,又因為這樣長時間的混雜居住,最終他們的語言也受到了影響,和漢人客戶說的土話也就是河洛正音融合,彼此甚至可以無障礙的溝通。從此,徭輋客和漢客便不那樣好區分了,因為畢竟住在一起,互相通婚,血脈上也有所融合。
但在這個時點,徭輋客和漢客雖然在同一片山區居住,彼此間卻還是涇渭分明,甚至還存在小小的摩擦由于輋人的耕種技術不好,他們無法久留,開墾的耕地,幾年內就會耗盡肥力,所以他們是采取獨特的游耕制度,種個幾年就去別處了,以前嘛,無所謂的,山里本來也沒什么人,可現在,漢客進入山地里了,可以開墾的好荒地越來越少,他們也當然會感受到不悅了。
不過,在這種不悅進一步升級,又或者促使他們改換生存策略之前,買活軍來了,用一種非常嫻熟的套路,改變了輋人們的生活第一年,他們只是來要求輋人們種紅薯,并且丈量了山間土地之后,要求他們跟著田師傅學習種水稻在此之前,輋人和徭人一樣是只種旱稻的,有些時候,這是因為山間沒有引水的條件,有時則是遵循傳統,最大的原因還是他們沒有種水稻的傳承。
“你們的耕種技術也就比南洋的刀耕火種、隨種天收要稍微好一點吧”
田師傅是經常這么說的,他的管教非常嚴厲,不過并不會讓輋人們過于抵觸,因為他是徭人,徭人的土話和輋人的土話是可以互相聽懂的田師傅是被人賣到豐饒縣做開荒的奴隸,又設法逃到買地的徭人,他可以說得上是見多識廣了,姿態高一些當然也在情理之中。
這樣,第一年他們就迎來了極大的豐收畝產只要在兩百斤,對輋人來說就非常值得慶賀了,可那一年,水稻的畝產達到了四百斤種得不好,田師傅不太滿意而紅薯的畝產呢三千斤
那個冬天之后,小名里帶六的輋人就很多了,大家對于掃盲班和學說漢話的態度,也從敷衍變成了積極,到了第二年,不止男丁去做力工,女眷們也都下山去長汀州府干活了,他們中有些人還被組織著派到泉州一帶去做活,年都沒有回來過,等到春耕前才急匆匆地回來干活,大包小包背著的東西讓人移不開眼花花綠綠的布料,反著亮光的小鏡子,還有馬口鐵的飯盒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