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跪諫的事情已經了結。勞煩轉告圣上,微臣改日再來覲見,詳細回稟事情的前因后果。”
蘇懷忠急得跺腳,眼看攔不住人,趕緊從懷里掏出梅望舒之前交還的入宮腰牌,跟在后面大喊,
“梅學士,慢些走既然今日進了宮,至少把腰牌帶回去”
梅望舒心里早已萌生了退意,哪里肯再接回來。
匆匆回了句等病愈后再說,疾步出了前方宮門。
沿著宮道往前走了幾步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又來了。
她驀然回頭。
越過一道宮門,遠方重檐廡頂的紫宸殿樓閣高處,隱約有人影晃動。
距離實在太遠,她看不清楚上邊站著的是否是圣上本人,亦或只是值守禁軍,灑掃宮人。
也分不清剛才被盯上的異樣感覺,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停步回身凝望了片刻,不能確認。
權衡了片刻,深吸口氣,回身往紫宸殿方向鄭重行了個揖拜禮,快步離開。
紫宸殿內。青煙繚繞。
最高處的樓閣檐下,身穿交領大袖玄色盤龍常服的天子,單手憑欄,目光幽暗,落在宮門之外,追隨著那道如林間清竹的背影逐漸遠去。
“你當然勸不動他。”他喃喃地道。
“太后移居行宮這樣的大事,他都能沉得住氣,不入宮,不來見朕。群臣闖殿跪諫,他老師參與其中,這才驚動他過來,三言兩語把人勸散了。你和他并沒有交情,區區幾句言語,也想勸動他入殿覲見癡心妄想。”
洛信原輕笑,“沒見著么,蘇懷忠和他那么多年的交情,也勸不動他。”
“說說看,他剛才和你說些什么。”
在他背后,周玄玉拜倒在地,狼狽回稟,“梅學士的原話,勞煩轉告陛下,微臣病好之后,再入宮拜見陛下。”
“不錯。”洛信原點了點頭,“他還在抱病。”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銅牌。
圓形雕花的熟銅腰牌,篆書陽刻,邊角裝飾蓮花紋路。
正是剛才被蘇懷忠捧著追出去,卻被退回的那塊入宮腰牌。
洛信原輕聲自語,“接替他的翰林學士的備選名冊,他已經準備好了。入宮腰牌拒不接回。過紫宸殿而不入。玄玉,你說,這次他打算抱多久的病他當真還打算復職”
周玄玉深深地伏身下去,“臣不知。”
憑欄俯瞰沉思的玄袍天子忽然換了個話題。
“他還是在乎他的老師的。”
洛信原的視線抬起,望向濃云密集的天空,在樓閣四周的獵獵旌旗聲中,若有所思。
片刻后,齊正衡奉召而來,單膝跪倒在樓閣高處,聆聽主君的問話。
“朕那位小舅下獄已經七八日了。今天宮門外頭,還有多少賀家人繼續跪著”
齊正衡恭謹回稟,“還有五個。領頭的是南河縣主,每天卯時固定過來哭,一直哭到天黑回家。第二天接著來。剛剛臣才見著人,還在宮門下哭著呢。”
“她倒是執著。”
洛信原哂笑一聲,并不回頭,直接吩咐下去,
“宮門外的那幾個賀家人不必管他們。即刻出動禁軍,圍了賀府,將其余賀氏全族鎖拿下獄。不論用什么手段,撬開他們的嘴巴,查問賀家和朝中重臣暗中勾連、意圖謀逆的線索。”
齊正衡臉色頓時一變,鄭重道,“臣奉旨”
洛信原抬眼眺望遠方,又淡淡加了句,
“重點查禮部官員。從上往下,仔細地查。”
齊正衡驟然吃了一驚,連御前的規矩都忘了,猛地抬頭,失聲道,“禮部之首,葉老尚書,他可是梅學士的”
洛信原側身晦暗地掃了他一眼。
那是齊正衡從未見過的君王眼神,深邃陰郁,灼灼幽亮。齊正衡心頭一震,后半截話就硬生生堵在喉嚨里,低下頭去。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