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那個位子,就再也下不來。”
“我怕這偌大的京城,成為我的埋骨地。”
“我想帶著嫣然、常伯他們,歸隱故里。”
“功成身退,正有時。”
“早些生下嬌兒。”
帝王寬闊的肩膀靠著廊柱,五官眉眼完全隱藏在灰瓦屋檐的陰影里。
“功成身退。”洛信原喃喃道,“原來他心里如此想。難怪,難怪。”
山風呼啦啦地吹起厚重的龍袍下擺,金線織就的日月海濤紋章在暮色里閃耀光華。
“我許他君臣攜手,一世良臣。”
他仿佛覺得極為好笑般,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卻不信我。呵,飛鳥盡,良弓藏。”
身后兩步處,周玄玉將身體伏得更低。
不敢接話。
呼嘯的風聲,夾雜了帝王極輕的自語自語。
“躲著朕,想要清清靜靜地閉門養病功成身退正有時還想生個孩子”
他低低地笑起來,“世事怎能盡如人意。”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的鷹玉扳指,洛信原憑欄眺望暮色籠罩的皇城,若有所思,
“朕那位好舅舅的全家老小,都還在宮門外頭跪著賀佳苑也在”
“都在。”周玄玉俯身回稟,“賀家全家老小都在,從清晨早朝前開始,已經在宮門外跪了整天了。賀老太君哭撅過去兩次,被人扶走了。南河縣主一直都在,哭著喊著,只求面圣。”
“她父親犯下了滔天重罪,她還想著見朕,求朕赦免”
洛信原笑了笑,“過于天真,便是愚蠢。”
周玄玉再度深深地低下頭去。
不知想起了什么,洛信原吩咐道,“把賀佳苑叫過來。”
兩刻鐘后,八名禁衛名為護送、實為押送一名腳步踉蹌的貴女,步行進入西閣。
那貴女硬生生靠兩只腳從山道走上來,鬢發散亂,金釵歪斜,被山風吹得渾身顫抖。
然而她卻完全顧不上這些了。
步伐凌亂地走上半山懸空的西閣木廊,視野里出現憑欄遠眺的帝王背影,貴女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提著裙裾慌忙上前幾步,俯身跪倒,額頭觸地,行五體投地大禮。
“苑表妹來了。”背對著她的帝王淡淡道。
貴女在夕陽里含淚抬頭,露出一張嬌艷明麗的面容。
赫然正是賀國舅長女,太后娘娘疼寵的娘家侄女,從小在宮中金枝玉葉長大的南河縣主,賀佳苑。
“你全家老小,都跪在宮門外。朕卻單單叫你進來,你可知為什么。”
賀佳苑的唇瓣哆嗦著,“妾,妾不知。”
“總算還沒蠢到極致,試圖跟朕套近乎,杜撰些幼時的交情。”
洛信原并未轉身,目光依然望著遠處暮色,悠悠道,“朕和你沒交情。來皇城宮門外下跪磕頭,你找錯地,求錯人了。”
賀佳苑臉上露出茫然而絕望的神色,身體漸漸失了支撐,癱坐在地上。
皇帝卻又出人意料地松了口。
洛信原慢條斯理地指點她,“想要朕放過你父親,你該去找和朕有深厚交情、也和你有幼年交情的人。仔細想好人選,去他家門前,不管他家打著什么閉門謝客的幌子,你只管使盡各種手段,跪,哭,苦苦哀求他。說動他。“
“叫他來求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