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你描述的穿戴,倒像是殿前兵馬司的禁軍。”梅望舒越聽越不對,“半夜三更的,殿前司的兵馬圍了國舅爺的別院,鎖拿了人證,搜尋絹書物證聽起來像是在查辦賀國舅本人。”
她喃喃道,“殿前司是天子親衛,哪邊的調令能半夜調動他們”
向野塵哼道,“賀國舅犯的事捅出去了,不管他犯的是什么事,總歸要開始查辦冤情了。果然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梅望舒打斷他,“這事我知道了。那處別院已經被人抄了個底朝天,你不必再盯。這幾日勞煩你,回去院子歇著吧。”
向野塵原路翻窗走了。
梅望舒過去關了窗,重新上臥榻,抱著被子沉思。
自從臘八當日入宮覲見,得了一句在家安心養病的口諭,她第二天早上便正大光明地交還了入宮腰牌,告了長假,從此閉門謝客。
抱病期間,不好進宮。
她想了想,第二天早上,遣人去殿前司都指揮使齊正衡的家中問了問。
齊正衡最近接連在宮里當值,三四日不在家了。
她接了回復,隱約有了些猜測,又遣人去蘇懷忠公公在京城置辦的宅院處留了話,隱晦地問了問。
蘇懷忠自從上次受了罰,整個人如驚弓之鳥,什么也不肯細說。
只托人回了句口信,“國舅爺那邊的事鬧大了。梅學士只管安心養病,不必理會。過幾日便會有定論。”
當夜,梅望舒躺在床上,望著頭頂帳子出神。
得了蘇懷忠那句話里的定論,這次出動殿前司禁軍,查辦賀國舅,必然得了元和帝的親自首肯。
賀國舅此人,攀附的太后娘娘那邊的路子。
此人心無大志,以外戚身份得了富貴榮華,當年攀附太后娘娘的同時,也同時攀附權臣郗有道;卻又不曾像某些捧高踩低的小人那般,對深宮里苦苦掙扎的小皇帝外甥踩上一腳。
不管太后對自己的幼子如何嫌惡,朝野幾個派系如何的明爭暗斗,賀國舅倚仗著自己的外戚血脈,兩邊討好,互不干涉。
元和帝親政后,投桃報李,也始終沒動賀國舅。
不知那封絹書究竟牽扯了什么冤案,惹怒了元和帝,終于不再容忍,下令清算他這位母家小舅
就像蘇懷忠公公所說的那樣,皇家內務和她無關,她只需要安心養病,不必理會即可。
然而,對于未知的隱約不安,某種超脫掌控的預感,驚擾她的心緒,令她輾轉難眠。
她在黑暗里久久地睜著眼。
一個玲瓏身影出現在桌邊,手里捏了根銀簪,用簪尖把蠟燭里的燭芯撥了撥,把一點如豆微光撥亮些。
梅望舒隔著帳子見了人影,心里浮起歉意,“最近總是多夢易醒,夜不能寐,驚擾到你了。”
“是我驚擾到大人了。”嫣然歉然道,“有客清晨來訪。原本不該打擾大人好眠,直接回絕的。但來客是城南回雁巷的葉老大人。”
梅望舒匆匆穿戴整齊,快步迎出去,“老師。”
前院待客廳內,須發斑白的葉昌閣轉過身來。
“聽聞你病了,告了長假怎么不提前告訴為師一聲。”
葉昌閣皺眉抱怨,“你身子不好,每年秋冬就大病小災的,圣上都知道的事,難道為師竟不能體諒于你”
他把手里提著的提盒遞過來。
“胡辣湯,里面加了生姜、胡椒、八角、肉桂。冬日補氣暖胃,喝完渾身發汗,是克制寒癥的民間偏方。你師娘清晨早起,在灶上忙活了半天熬的。”
梅望舒接過提盒,還沒打開蓋子,辛香辣燥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她心情矛盾復雜,“感念師娘體恤。但學生實在不能食辣,酸辣更不行”
“叫你喝,你就喝。”葉昌閣瞪眼,“都成了家的人了,吃起東西來挑挑揀揀。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一身的病,都是這么來的”
梅望舒無言以對,把提盒擱在幾案上。
大清早的,和老師對坐,艱難地喝下一大海碗的胡辣湯,背后起了一身熱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