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塵抱劍跨坐窗邊,轉頭朝外院方向打量,目光帶了審視警惕之意。
“我這幾天出入家門,總覺得被人暗處盯梢。剛才回來時又遇到一個,我追過去兩條街,那人身手不弱,半道竟追丟了。你的院子要不要加派人手”
梅望舒把書放下,隨手拿起床邊小桌擱著的鴉青發帶,把散亂長發綰起。
“我在京城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被盯梢也是正常。但想要扳倒我的人,會走官場查抄罪證的路子,不會輕易走暗殺的野路子。你有空多幫看看家里的防衛分布,莫要半夜進了賊,偷了要緊的東西去。”
向野塵點頭應下,提起幾天前的盯梢差事。
“查的是當朝國舅爺,還真是個了不得的皇親國戚。不過他家里護院的本事卻稀松平常,跟了幾天,查得明明白白的。”
他毫不客氣地往太師椅一坐,伸手撈了個石榴剝著,“主家,好眼光,一鉤子釣到大魚了。”
賀國舅從宮里回來,神色惶恐不安,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從早上關到半夜。
他夫人叫了幾次,沒叫開門,焦慮地去找來了賀國舅的母親。
也就是當朝太后娘娘的生母,當今天子的外祖母。
這回賀國舅終于開門了。
母子兩個閉門嘀嘀咕咕了半晌,賀國舅神色嚴肅緊繃,從懷里掏出一張薄絹,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赫然是一張訴狀書
“等等。”聽到這里,梅望舒喊停。
“用絹書寫的訴狀書你看清楚都寫了些什么”
向野塵冷哼,”我踩在房頂揭瓦看的。字跡密密麻麻,又小又多,神仙才能看清。”
“那你如何知道是訴狀書”
他心里顯然已經有了定論,哼道,”以賀國舅的顯貴身份,多半是攔了別人要告他的狀子。”
梅望舒思忖了一會兒,“絹書的下落呢。”
“這個才是有趣的地方。”向野塵說到這里,興奮起來,
“賀國舅和他老娘嘀嘀咕咕了半日,找來一套袍子,居然把那封絹書縫進了袍子內襯里賀國舅當場穿身上了第二天天剛亮,城門開啟,賀國舅直接穿著那袍子出城。”
“后來呢。你一路跟著”
“我一路跟著。賀國舅那套袍子在身上穿了四天,四天去了四個地兒,穿到身邊伺候的幾個侍婢都在暗地里嘀咕了,他終于舍得把袍子脫下來,托付給城外一處別院里安置的年輕漂亮的外室,趁夜收進了庫房箱籠里。”
說到這里,向野塵嚼了嚼石榴籽兒,“我看他終于定了地方,我才放心回來,問主家你后面的打算,那藏匿罪證的袍子是連夜偷出來呢,還是咱們直接上門,來個人贓并貨。”
“不急著動作,”梅望舒自己也拿了個石榴,把外皮慢悠悠剝了個干凈,“先穩住,以不變應萬變。”
賀國舅的身份不尋常,既是元和帝的嫡親舅舅,又是太后的親弟。
他的存在,就像一把兩面開刃的刀鋒。
此時此刻,賀國舅安分守己做他的皇親國戚,討好太后娘娘,也討好元和帝這個外甥。兩邊都不得罪。
但現在安分守己的國舅爺,不代表以后一直都安分守己。
如今兩邊不得罪,不代表以后不會針鋒相對。
如果賀國舅真有什么人命血案的物證,落在她手里她便能讓他一輩子老老實實,安分守己。
梅望舒吩咐下去,“勞煩你,這幾日繼續盯著賀國舅那邊,有什么動向及時告知我。”
“主家瞧好吧。”
向野塵扔下吃剩的石榴,起身就走。
梅望舒躺回去,繼續拿起剛才的閑書。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了,心頭隱約悸動不安,手里好好一本游記,竟然半天看不進去一頁。
嫣然回來之時,梅望舒披了件雪青色的直綴外袍靠坐在床頭,一只手握著書卷,令一只手攏著茶杯,微闔了眼簾,睫羽低垂,正盯著地沉思。
嫣然過去探了探茶杯,“哎,茶冷了。大人怎么不喚人添茶。”
她把茶杯搶過來,抱怨了一句,“大冷天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抱著個冷茶杯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