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草原，將孤獨無盡地擴散。賈思勰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他暈倒在這荒原上。意識迷糊中，只見星光暗淡，羊群遠離，徹骨的孤獨讓他窒息。
他后悔嗎？
他不后悔。
他曾在風雨交加的瓢潑之夜和逃往南方為躲避戰亂的難民一同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也曾在荒無人煙、恐怖鬼魅的山野中喝泉水、吃野果，從北方到南方，從南方到六鎮的懷荒之地，他心中赤誠的理想從未改變。
歷經千辛萬苦，他已經走過了大半個華夏。
迷迷糊糊的，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呼喚他。
“大叔，大叔！你醒醒，你醒醒！”
然后滾熱的胡麻湯就倒進了他的嘴里，他的胃瞬間暖和。然后感覺有人在掐他的人中，慢慢地他蘇醒了過來。
模模糊糊的只見兩個胡服打扮的年輕人扶著他，旁邊的篝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燒。
“你們是——”
“我叫侯景，這是我大哥賀六渾。我們都來自懷朔鎮，要往突厥去！”
”大叔，你是餓暈了。我們身上還有胡餅和鹿肉，可以給你一點。要不你和我們一起去突厥吧！”篝火映著高歡的面頰。
“想冒昧問一下兩位公子，為何要到突厥去？”賈思勰問。
“為了大哥踏歌而行的夢想！”侯景不等高歡回答，就脫口而出。
“兩位公子是要去突厥學習先進的兵器鍛造技術嗎？”賈思勰坐了起來。
“大叔如何知道？”高歡問。
“太平真君五年，太武帝曾出兵平涼，突厥阿史那氏族隨北涼沮渠氏西度大漠。太平真君十年，沮渠氏被柔然所滅。阿史那氏又遷移到高昌北部，當時屬于富庶的高車國的領土。高車國寬容善待了阿史那氏族。孝文帝期間，高車又被柔然所滅。突厥阿史那首領阿賢及其500余戶族人就全部淪為了專門為柔然打造兵器的“鍛奴”。
但此去突厥千山萬水，且柔然國就怕兩位公子過不去。若兩位公子真心要學突厥的兵器鍛造之術，不如到爾朱谷去投奔爾朱榮大將軍。早在爾朱榮大將軍奉朝廷之命北逐柔然時就曾深入突厥腹地，帶回幾十個突厥工匠。其鍛造的突厥弓及弓矢和鳴鏑，如今的北朝無人能比。遇風發響，凜凜生威。”賈思勰用不大的聲音說道。
但高歡眼前已浮現出突厥弓強大的攻擊和殺傷力。
“大哥，咱們別去突厥了，去投奔爾朱榮大將軍吧？”頭戴豎頂渾脫帽的侯景對高歡說。
“我是漢人，不是胡人，爾朱川都乃羯胡，我不去！”
高歡抬頭看滿天的星斗。難道這一輩子就要寄人籬下嗎？
“大哥，沒人把你當一文不值的漢人！北地馬王婁內干不是把嫂子嫁給你了嗎？我知道你素有大志，但現在我們什么也沒有！總得先有個落腳的地方吧？”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不管怎么樣，我以后都跟隨大哥！”侯景斬釘截鐵的說道。
想起不久前爾朱兆在這草原上對自己的羞辱和鞭打，一股說不出的情感阻塞在高歡的心中。
“我爺爺高謐曾官至北魏侍御史，因為得罪了朝廷權貴才被流放在胡人聚居的懷朔鎮，我身上留著漢人高貴的血統，如今竟要去投奔羯胡！”
高歡幾度哽咽。
突然高歡猛然上馬，收攏韁繩，大聲喊道：“大丈夫生于世間，要不留名千古，要不遺臭萬年！”
這聲音久久地在草原的夜空回響。